第十八章
《病名:戀愛瘋狂症候群。》
熱心助人有很多種方式。
你可以在逛街的路途上買一支不知道是詐騙還是真的在募款的推銷愛心筆,也可以在同事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扮演那個跑腿買便當的角色。
不過如果要頒一個獎項選出一個位居熱心之冠的舉動……那就非花了大把鈔票只為換取佳人一笑莫屬。
「二十萬……真的夠嗎?」
一家迴轉壽司店裡,一名中年男性把裝了鉅款的紙袋偷偷塞進了白希兒的包包裡,她的眼淚還打轉在眼眶好像隨時都會落下,更加深了本已摟緊的男人胳臂。
「對不起……還要你賣掉股票來幫我,要不是我爸的醫藥費真的籌不出來了,我絕對不會向你開口。」
她深感歉意地說。
「沒關係……妳就放心地拿去,以後妳經濟寬裕一點之後再慢慢還我就好。」
男人回答,語氣極度溫柔,他是一個年約五十的禿頭漢,當然,他並不是勒。
「我……我好愛你……」
白希兒的熱淚盈眶終於潰堤,把臉深深地埋進了男人的胸膛裡……
稍晚,夜色邁入了更加的深沉。
中年男性開著轎車送白希兒到了市立醫院的側門口,她下了車之後兩人做了臨別前的一吻,說了幾句甜言蜜語之後,男人才依依不捨地開車離去。
待轎車的影子漸行漸遠之後,白希兒注視著那個方向,表情從剛剛的溫柔,瞬間轉變成一種極度的嫌惡,用手臂擦拭著剛吻過的嘴巴,顯然覺得噁心。
她轉身,正準備進入醫院,突然被眼前從側門行走出來的一個熟悉人影嚇到而愣住。
「恭喜妳了……又有一個倒楣鬼上鉤了……」
「按照妳過去的作風……再敲個幾筆就可以換一個環境再重新尋找下一個冤大頭了吧?」
年輕男子一邊說話、一邊從黑暗中逐漸走出,他的臉隨之越變清晰,不是別人,是勒,她的男朋友。
或著該說……是眾多「男友」的其中一個。
「勒……勒?」
勒的突然出現儼然讓她傻了一下。
「哎喲……你在說什麼呀?幹嘛突然講些故意嚇我的話?喔……你在吃醋對不對?放心啦,剛剛載我回來的是我的一個親戚。」
白希兒顯然馬上就恢復了鎮定,俏皮地幾個踏步上前就摟住了勒,她胳臂的溫度充滿在他頸邊,是如此的溫暖……
「是啊……我是開玩笑的……」
勒的嘴緩緩吐出了這句,口吻卻是異常地冷淡。
「你真是的,什麼玩笑不開,開這種玩笑。」
白希兒玩笑似的搥打了勒的胳膊一下,嬉鬧地說。
「最近呢……我對一件新聞很有興趣,透過我幾位已經在當警察的學長了解了一下……」
勒沒有理會白希兒的嬉鬧,只是繼續著他的說話。
「最近有個連續詐欺犯……手法很高明,據說習慣找一個重度殘疾的陌生人充當自己的親屬,再藉由男人的喜好女色的心理博取同情,藉以不斷詐取金錢……」
「等她覺得汲取夠了之後,再來一招人間蒸發……據說她用了很多假名,而受害者至始至終都篤定她不會騙自己……所以警方一直拿她沒轍。」
「……妳對這件案子有什麼看法?」
勒的話說到這裡,白希兒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白伯伯的確有個女兒……也差不多是妳這個年紀,不過她長年旅居國外對自己的爸爸是不聞不問。」
「妳很聰明……利用我小時候的重傷意外是白伯伯救了我,所以我一直對他有一種虧欠的這一點,找上了我。」
他的眼神隨著他的話語直盯著她的眼睛,卻令她有一種打從心底竄起的寒意。
「不過我要感謝妳……如果不是妳,失去消息這麼多年我也不會再度見到白伯伯……」
他言至此,露出了一個冷笑。
愛情的本質很不正常。
你可以半夜三更接到一通情人的電話,騎一個小時的車去買一塊你家附近就有賣的蛋糕,只因為對方想吃那一家的味道。
但當你愛上別人的時候,卻可以為了那個人不顧一切地離開現在這個,當初的刻骨銘心瞬間就成了回想從前的一段傻事。
沒有邏輯就是唯一的邏輯,今天的枕邊人隨時都有可能變成明天的陌生人,在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瘋狂世界裡……我們到底能夠抓住什麼?
在此同時,同樣是在深夜,某間電臺公司的播音室正環繞著一個聲音、透過手機清晰在一名女子的耳際。
「您有,一通,新留言……」
「下午,五點,三十分……」
「可娣……我是陶邇,打了好幾通給妳妳都沒接,應該是在忙吧?沒有啦,我昨天約妳去逛展覽,妳說會回簡訊答覆我,可是我都沒收到,應該是妳忘了吧?」
她聽完之後手指公式性地按了手機下一通留言的按鍵,動作彷彿說明著在這通之前早已有了好幾通類似的留言。
當然,來源都是同一個人。
「下午,七點,四十五分……」
「可娣……是我,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妳的回覆,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對不起我有時候比較粗枝大葉,但是妳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可娣在播音室裡一邊聽著一通又一通的留言,一邊心情複雜地吃著晚餐,這種「複雜」並不是溫暖或是心軟,或者該說一開始的幾通留言是。
但隨著對方平均每隔一、兩個小時就留一通,漸漸地一種害怕的感覺一點一滴取代了起先的溫暖。
也許應該答應赴約一次……明確一點讓對方知道不適合再死纏爛打,對……這樣比較好……
她吞下了一口白飯之後,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定……
隔天午後,在某處的展覽場,展覽的主題是「蒙娜麗莎的二十五個秘密」,不過對其中一對參觀的男女而言,顯然展覽什麼一點都不重要。
可娣跟陶邇顯然有說有笑的,偶爾打打鬧鬧,絲毫看不出來她對陶邇有什麼芥蒂。但是陶邇卻感覺得出來,在可娣談笑風生的背後一直在保持著一定的心理距離。
「要不要吃點手工餅乾?是在一家我很喜歡的店裡買的。」
她遞出一個小紙袋的動作,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自然地接過了餅乾,像沒發現什麼似的吃了起來。
可娣注意到陶邇今天好像有話要講又不敢講,正覺納悶的時候……陶邇突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造型可愛的淡黃色四方形小盒遞給她。
「為什麼……你會突然想送?」
她看了看方盒,沉默了一會之後,靦腆地問起。
「因為我最近常常跟妳訴苦我生活上的壓力,可是妳都不會不耐煩,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可娣聽完陶邇的回話後就沒在多問下去,兩人都知道,這是一聽就知的藉口。
不過她收了下來。
可是他知道她之所以會收只是因為他都遞出來了,所以不好意思不收。
「打開看看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這麼說。
可娣擠出了一種略帶猶豫的微笑,順著陶邇的話打開了淡黃色方盒,當盒子開啟的一剎那,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一張被割了好幾道刀痕、用紅色水性筆寫滿髒話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當她嚇到的一剎那,突然反射性地因著面前男人的動作而抬起頭看向對方,只見下一刻,男人拿著一小瓶裝滿了的不明液體潑向了她的臉部。
她的手隨之摀住了臉疼痛得大聲尖叫了起來,整個人跪倒在地上放聲大哭,只見陶邇的臉從方才的溫柔,瞬間就抹上了反差的猙獰。
「再跩呀……妳再跩呀!妳也有今天?我付出這麼多妳都不甩我,妳自以為自己很有身價?」
陶邇對著跪在面前發抖的她破口大罵,像是積怨已久似的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用詞句句惡毒、不留情面。
她們的確是把話談開了……只是可娣沒料到,會是用這種方式談開。
然而下一秒,一個令陶邇的得意洋洋瞬間轉變為詫異、震驚的情況發生了……不知是什麼原因,他的雙腳像是瞬間沒力似的,整個人也跪了下來。
緊接著,他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四肢貼緊了地板,彷彿全身喪失了力氣,只剩下意識仍是清晰著的。
距離兩人不遠處的轉角,一個男人從展場牆壁的後方走了出來……他行走到了陶邇的身邊,一腳用力踩住了陶邇的頭。
不是別人,是勒。
「初次見面……你還不認識我吧?我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吳勒。」
勒注視著陶邇痛得扭曲的臉,揚起了嘴角說。
「可娣還是太容易相信人了……警戒心不夠,還好我堅持跟在她身邊,餅乾好吃嗎?應該『甜』到了你全身上下吧?」
勒說著說著踹了陶邇的臉部一腳。
「順便跟你說一下……那瓶鹽酸我早在你稍早前去廁所時,你把你的提包擱在洗手臺的空檔就跟著進去掉包了……」
從剛剛一直跪在陶邇旁邊嚎啕大哭的可娣,隨著勒的話突然停住了哭聲,轉變成冷靜地站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了面紙、抽出一張,擦拭著面無表情的臉。
她走到了勒的身邊,看了看趴在腳邊的陶邇。
「怎麼處置他?」
勒此時問。
「……」
「算了……我們走吧。」
她扯了一扯勒的衣袖,淡淡地表示。
傍晚時分,天色已昏暗,勒陪著可娣走路回家,路途上,二人始終都沒有說話,對方才的事情也隻字未提。因為可娣看出了……勒的臉上,帶著複雜的意味。
「你……放她走了吧?」
可娣試探性地問。
他知道她指的是白希兒,但沒有回答。也正因他的沉默,令她猜到了正確答案……勒,果然還是顧念了情分。
「妳別亂猜。」
他突然說。
「我只是給她五天的時間,自己去投案。時限一到,她如果沒去……我會親自逮到她。」
「五天?」
可娣歪頭。
「五天的時間,要銷聲匿跡……綽綽有餘了。」
這一語道破,令勒不敢再越描越黑。
她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揚。
「謝謝你。」
她說,他訝異。
「沒有……就是有很多事情,突然想跟你道謝。」
「人心好難測。」
「有時候我會想……這世上到底有什麼是可以信賴的?一個對著妳微笑的人,妳仍無法判斷他是否帶著詭計。其實人要的很簡單,不過就是妳了解他,他也了解妳。」
「這是不是太貪心了呢?」
他一聽,睜大了眼珠子,轉頭看她。而她,正一臉意味深遠地注視自己,表情宛如在問:你說呢?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
「……」
「妳愛我嗎?」
她仍保持著微笑,沒有回答。但即便如此,他仍可以猜到答案,因為他此刻的眼神,也正透露出同樣的答案。
「那麼……要不要瘋狂一次?這次,妳可能再也回不了頭了……」
聽到這兒,她的笑容弧度更開了。
於是……
兩天之後,他們在法院公證結婚了。
沒有禮服、婚紗,沒有宴席,沒有任何預兆。就連我跟森緹都是在一個禮拜之後才知道。
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但他們都有一種共同的默契,這場婚姻……會持續很久、很久……
在愛情裡面……我們都是瘋子。